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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越依赖技术,越在让身体“去技能化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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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小辉辉
凌晨快四点了。作为一个年近五十的女性,我越来越容易在这个幽暗时辰醒来——晨光与夜色相接,像赤潮一样缓缓掠过地面。家里人都还睡着,我自己也半梦半醒,手却几乎不假思索地摸过手机。从一个 App 滑到另一个 App,翻着图片、观点和无谓的广告,说不出任何理由,只是习惯。
稍后我走进书房,打开笔记本,迎面是一堆写了一半的文档和塞满邮件的收件箱,压力开始一点点往上冒。我模糊记得,在智能手机和视频通话之前,职业生活是什么感觉。我从前用手写字,能连续专注好几个小时;偶尔从纸页上抬起头,松开笔,望向窗外——光落在皮肤和眼睛上,像雪落在温热的柏油路上,那种细微的兴奋就来了。
而现在,我的生产力靠咖啡因和咸甜零食撑着,哪怕挑的是“健康款”;靠刷新邮件、拿起手机回收件箱来刺激自己。一天结束,数字工具让“可能做的事”变多了,我也因此对自己期望过高,被钉在椅子上。又一天过去,原本想去跑一跑、去山里走走的希望再次落空。我倒希望这只是例外。可事实不是:新冠期间,我从大量自然行走和体力活动,退化成一个被动、手机上瘾的人,见人先在网上,有时只在网上。不止我一个。
我们掉进了一些习惯,正在稳步让人的身体“去技能化”,侵蚀那些演化打磨出来、帮我们在世界里安顿自身的本事。有些能力因不用而变弱:比如我们依赖手机,如今越来越依赖 AI,去飞快完成本要“动身”的事——东张西望、开口问人、去找一本书来翻。依赖 GPS,可能同时削弱空间注意力和找路时的流畅感。每次向“技术速效解”投降,我们都在少一点感知、少一点导航、少一点记忆、少一点行走、少一点选择、少一点专注。
另一些能力则被机器和算法重新训练,转而对我们不利:比如手机和聊天机器人会训练我们不断去碰它们,哪怕其实已经不再享受使用——把有意识的选择,变成自动习惯,变成对时间的巨大浪费。结果身体越来越不会评估自身状态、临场应变、自我调节。
关键区别在这里:有些技术增强我们的能力,有些技术则反复替代那些能力得以生成的行为。
算法把模式和推荐吐出来,能免掉我们探索的力气,也打断那种“玩耍和好奇”——偏好本来是在这里面形成、被理解的。
对一个靠“从经验中学习”才走到今天的动物来说,这是奇怪的转折。把责任推给机器很容易。但几百年来,现代社会一直在被灌输一个谎言:我们“是”机器。
早在数字革命前,笛卡尔就把身体描述成受物理法则支配的机器,说“虫、蝇、毛虫都像机械一样运动”;但理性思维被他留作独属于人的能力。身体可以像机器,思维却站在身体之外。只要造得对,功能就跟上。
到二十世纪中叶,有机体和机器的类比被重写成信息语言。1950 年代控制论兴起时,美国计算机科学家诺伯特·维纳设想未来“人与机器、机器与人、机器与机器之间的消息,会扮演越来越大的角色”。他在《人有人的用处》(1950)里警告过全盘自动化,但也说“我们不是恒存的质料,而是自我延续的模式”。人可以被想象成以另一种形式留存的信息模式。
如果身体只是硬件,为什么不升级到更好的型号,或直接扔掉?
机械语言也渗进了行为研究。康拉德·洛伦兹在《行为学基础》(1981)里写:动物行为像钟表里一串动作一样被严格编程。超人类主义者把类比推得更远,想象把心智上传到计算机的技术。
机器许诺的不仅是控制,还有永生的一瞥:有机体可被修理、重造,最终被替换。那个有点尴尬的身体,带着冲动和终将衰弱的命运,或许可以抛弃。如果身体只是硬件,为什么不升级,或干脆不要?
今天,这种恐惧写在了“无身生活”的技术追求里。如果人说到底只是信息模式,那模式可以被复原,甚至被上传。AI 只是这股古老冲动的最新版本:想逃开身体的脆弱。
毕竟,大脑本身就是一个物理器官,持续被“身体在做什么、遇到什么”塑造。一旦我们认定“心智才是真正的人,身体其余部分只是硬件”,就更容易无视那些体力劳动——包括生物脑的神经认知劳动:我们靠它行走、找路、把思想变成语言、辨认自己的需求。机器可能做得更快,但它每接手一个动作,身体(包括脑)就少做一次,也少一次通过实践来学习的机会。
讽刺的是:一个本想克服身体脆弱的项目,正在制造更脆弱的身体。
况且,几乎没有证据显示“思想或智能真的像机器那样工作”,也几乎没有迹象表明“生命是能在硅或数学里浮现的抽象系统”。相反,系统生物学里大量研究指向另一个结论:生命和智能,来自我们“自我维持的身体”的独特性质与组织方式,而不是来自信息和算法的抽象模型。
过去六年,我在研究“生命是什么、怎么运作”的最新科学。就目前所能判断:有机体的智能行为,源于一个活体身体的根本需求——它必须调节并维护自身存在的条件。控制论当红时,DNA 分子结构刚被发现,“基因即信息”让人把身体简化成一套可优化程序。但这种自信后来在生物学家那里退潮了。基因确实携带塑造身体的部分信息,但细胞或身体如何改变,很多来自系统整体。基因不能脱离它所在的活体去理解。
首要一点:生命靠“物理可塑性”维持。看身体怎么不散掉。活体在宇宙里做了件不寻常的事——它做功,来维持自身的组织。生命体用能量,让自己和环境保持“不连续”。简单说,有机体抵抗自己融进背景。机器执行任务,活物追求目的。机器搬弄能量、制造东西,因而是“他创的”:造出自身之外的东西。有机体是“自创的”:不断维持、重造自己。活体摄取并转化能量来做自我维护,而且是靠身体整体完成。一刻接一刻,身体根据环境和当下状态,做有方向、有物理形态的调整。不是“先想,再行动”,而是“先具身,再修正”。
让生命特殊的那套特质,被有害环境反复训练时,也会反噬我们。
身体边界还造出一个内在环境,和外界在物理、化学上不同。借由这种差异,身体像翻译器,把外部变化转成有用的内部物理反应,让生命在受控条件里完成具体生存反应。内在调节也给了有机体“自己的逻辑”:它可以按身体当下状态和所遇世界来行动。身体侦测对我们有影响的变化,对照需求做评估,再重组出有用动作。所以活物可理解成一种很特别的物质组织:有边界、代谢开放、自我维持,并由此生出有目的、有智能的行动。
这是理解“肉身之技”,也理解今天“去技能化”的关键。当我们承认身体在组织上本就智能,就不需要身体之外再安一个“意识主体”。身体就是智能浮现的施动者,也是完整意义上的“我们”。
想想你渴了会发生什么。过程在你决定喝水之前就开始了:下丘脑的渗透压感受神经元随水分流失微微收缩,物理变化打开离子通道,钠进入细胞;电势改变又打开钙通道,钙流入,触发小囊释放神经递质,信号传给其他神经元,直到“渴”变成动作。我们找水、意识到自己渴,都从身体微小部件的物理变化里长出来。这些信号引我们走向水。
有机体的物理组织天然带“评估性”。具身评估里,长出能动性。但同样这套特质,被有害环境反复训练时,我们会学到坏模式、丢掉通路,让本来支撑我们繁盛的内在智能慢慢变弱。比如一项研究:腿固定只用一周,大腿肌肉量就掉约 5%;另一项:停用 15 天,控制腿部肌肉的细胞放电行为就开始衰减。
平常走路时,“光流”——视网膜上随环境移动而变的画面——让身体感知自己相对世界在怎么动;肌肉、肌腱、关节里的受体侦测肢体运动;内耳信号补充位置和朝向。再叠加地标和过往路径记忆,我们才算出“我在哪、怎么去”。这是一套庞大协调的感官系统,带我们穿过风景。
那用 App 找路会怎样?GPS 让导航更省事、更省力。但大尺度导航研究显示:亲身在环境里移动,比看二维画面得到更好的空间知识。总跟语音走,外部源替我们提供了本该自己用感知和动作去推导的信息。一项追踪 13 名 GPS 用户三年的纵向研究发现:相比不用 GPS 的对照组,他们由海马体中介的空间记忆下降得更陡。也就是说,找路练得少,注意方位和随机调整的能力会萎缩。
类似机制也出现在对 ChatGPT 这类工具的依赖里。和找路一样,把思想说出来、写下来,是动态的具身行为。学一个新的发音动作,会改变你“听语音”和“发语音”的方式。这些能力靠反复自己找词、说出口、听回来、必要时修正——调动身体多个区域。写作也一样。但 AI 写作工具直接给结构,就会从你的能力库里拿走“筛选”和“自我纠正”。一项研究里:被动抄写 AI 生成文本,不同于“先自己写、再用 AI 改”——前者会让人之后独立做这件事的信心下降。**是执行,是身体真的去做,才建起具身技能。**所以用 AI 改自己写的草稿,和让 AI 直接替你起稿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不是计算工具本身坏,远不是;问题是当它替代身体的体力劳作,我们自己的能动和技艺就挨一下。
我们的思想,既来自屏幕上的符号,也来自身体智能和对世界的觉察。
这点我越来越有体会。有时熬了一天书桌,我会逼自己出门,沿路上坡,去看山谷对面的景。放开脑子很难——好像整天只用眼脑、丢下身体,颅骨里攥成一只紧拳。可光、风、鸟声一碰到我,握紧的东西松了,一阵愉悦掠过,念头也自由起来。
这种开阔,来自伴随移动的物理变化:心率上来,把营养和氧气送进组织和脑;肌肉开始收缩,清理血液中的糖与脂肪,立刻抵消久坐的某些后果。每一步都是平衡、感官、肌力的身体整合,让我预测下一步,且做得越多,越能校准自己在大环境里的动作。这种由身体实做生出的想法,希望感更强、更宽厚,也常出乎意料。其实不该意外:我们在世界里移动时,动用了那些关在屋里坐着时被闲置的身体能力。从平衡到感知内在发生什么,身体一直在知觉,关键是在“用肉身记忆”。思想既从具身智能和广阔世界的觉察里来,也从屏幕符号里来。
只有当我们假装“行动能力和身体无关”,才会认真相信:人可以安心当机器活着。一种切断具身学习的技术,不但不能给我们加分,反而可能削弱它想增强的智能。
我们越缠越紧的那些技术,缺少真实智能升起所需的复杂内在性:没有身体,没有独立形成的兴趣,没有“存在”;没有代谢、没有组织、没有持存。
可我们还是转向它们。因为它们被设计来:要么替我们卸掉身体为长本事必须吃的苦,要么许诺让我们更高效。更隐蔽的是,它们模仿活物的外观和行为。Clara Colombatto、Jonathan Birch、Stephen Fleming 近期分析发现:接触这类系统,会让人更倾向于把“心理能力”安到它们头上。Yaoxi Shi 等人的研究则发现:每周和 AI 聊五次私人问题,每次五分钟,会让人寻求人类支持偏好小幅但明显地下降。
危险在于:如今协调我们的系统,不回应生物需求。它们不累、不饿、不孤独,却越来越深地调节“会累会饿会孤独”的人的行为。简言之,我们正把能动性输给寄生虫:它们模拟能动,靠我们的能动活。它们可以引导我们,却从不需要懂“人的身体是什么、一个人要什么才好”。
当然,人类一向把部分能动性外包给共享结构:法律、公共卫生、制度。大体是好事。但今天的技术捕捉注意、预测行为、自动替我们选、把冲动变现,同时把身体钉在越来越依赖的机器上。这些协调系统常是抽取型的,对我们的繁盛漠不关心。我们以为在逃离身体,可让这看起来可能的技术,背后是矿场和廉价劳力,要地球买单。如果技术削弱身体与世界的反馈环,它是双向削弱的:最坏处在于,我们既越来越不敏感于“世界在怎样作用我们”,也不敏感于“我们的行为在怎样作用世界”。
散步时擦过的树和草,也在从每一天的变化里刻苦学习。
我们造出新的数字和商业环境,让身体把有害冲动养成习惯。身体按我们设计的病态结构重新装配自己,于是陷入自我伤害的螺旋。
Kent Berridge 等人近期工作显示:脑里“告诉你享受某物”的系统,和“驱使我们去追”的系统,会错位。换句话说,渴求的东西和真正享受的东西,可以不一致。系统一乱,身体学到的模式就和原本带来满足感的东西脱钩。
成瘾的经典模型描述:控制从 prefrontal(前额叶)逐步移到 striatum(纹状体,脑深部、管自动化动作的区域)。成瘾,是从“有思量的自我指挥”滑向“习惯驱动的控制”。今天,成瘾不只有酒精、尼古丁,也包括手机和聊天机器人。让我们可以学习的身体禀赋,能把我们训进某种模式,削弱“换种方式行动”的自由。
我渐渐相信:身体的去技能化,在很多意义上,是对“活着意味着什么”失去了信心。身体的付出、行动里的摩擦,不只是想要坚韧能干就避不开的;在很实在的意义上,它也是智能的源头。
我们的智能,靠身体与世界之间的交流维持——我们感知、评估、从遭遇里学。这禀赋别种生命也有。和人的现象意识不同,具身智能在有活体的地方就有。连最低等的细菌都能感知不同时间的化学差,留一小段分子记忆,改自己的运动。我散步时掠过的树和草,也在从每个变化的日子里学习,按既往经历调整生长和防御。我们很多人就算看到它们,也觉得它们作为“行动者”不如自己写的程序。证据不支持这种看法。
如果你再也不能在世界里找路,再也不能用肉身记住“该怎么行动”,那么技术给你的不是解放,而是统治。
原文:Melanie Challenger, The more we rely on tech, the more we deskill our bodies, Aeon (2026-10-13) https://aeon.co/essays/the-more-we-rely-on-tech-the-more-we-deskill-our-bodies
翻译说明:
- “deskill” 译作“去技能化/让能力退化”,兼顾 Aeon 原文语境与中文语感
- “autopoietic / allopoietic” 用“自创的 / 他创的”处理,避免生硬直译
